对话会客厅｜龚克：越是形势严峻，越要坚持开放合作

　　编者按：文明因交流而多彩，科技因互鉴而丰富。中国科协2026年“开放合作月”期间，智慧科协推出《对话会客厅》专栏，呈现多元视角下全球科技共同体建设的思考，让我们循着一场场真诚对话，听见开放合作的时代回声。本期邀请到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国际STEM教育研究所理事会主席、国际科学理事会会士龚克，围绕科学自由与国际科技合作展开对话。

  当前，地缘政治冲突加剧，科技阵营化隐忧显现，科学自由与国际科技合作正面临考验。如何坚持开放合作、维护全球科技共同体的团结，成为国际科学界共同面对的课题。

  在开放合作月期间举办的2026国际科学理事会中期会员大会暨北京科学对话会场，与会专家围绕这一议题深入探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国际STEM教育研究所理事会主席、国际科学理事会会士龚克表示，此次会议最重要的意义，在于特别严峻的国际形势下，国际科学界能够发出一个共同的声音。

  以开放合作回应时代挑战

  龚克认为，这个声音的核心，是平等、合作、包容地发展。声音从北京发出，不仅凸显了中国科学已经走到世界前沿的影响力，而且彰显中国科学界对于坚持开放合作促进团结的大义担当。

  他指出，本次大会发布的《北京科学宣言》郑重重申“科学是人类认识世界、增进人类与地球共同福祉、应对全球挑战的共同事业，科学惠益是由全人类共享的公共产品”，确认“科学交流是科学进步与社会发展的基础”，申明“开放、包容、合作和相互尊重是科学进步的根本”，强调“在科技与社会快速变革的时代，地缘格局变动、科学资源获取不平等、科学能力差距以及合作壁垒，正在让全球科学体系承受压力”。

  当前地缘政治冲突正在限制和妨碍科学交流，在他看来，科学自由很重要的一个方面就是交流、合作与流动的自由，对中国而言，越是在这种情况下，越要千方百计地保持开放。正像习近平主席所说，越是面临封锁打压，越不能搞自我封闭、自我隔绝，而是要实施更加开放包容、互惠共享的国际科技合作战略。

  从受益者到贡献者

  龚克是1977年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届大学生，1982年被公派出国留学。他回忆，刚到国外进入研究所后被分配使用一台计算机终端，他完全不会操作——当时中国最好的大学里还没有能提供给师生操作的计算机，那时的电子信息在世界开始进入集成化和数字化阶段，而国内还处于分立、模拟的阶段。然而，这种差距竟能在十多年中被大步赶上，开放合作功不可没。

  他说，中国是开放合作的受益者，也是贡献者。在这次北京对话中发布的成果之一，就是科学家通过卫星遥感等手段建立的对联合国可持续发展目标进展的监测系统和开放的数据服务。这个系统无偿提供给联合国系统，被许多国家使用，而各国在使用中提出的反馈，又推动数据系统不断优化。另一个例子是第五代移动通信系统（5G），第一代是中国进口采购，第二代是引进消化，第三代是参与贡献，第四代成为主要贡献者之一。今天中国5G装机容量已占世界一半以上，但5G标准并不是中国标准，而是中国做出重大贡献的国际标准，是在3GPP框架下由各国共同制定的标准。龚克强调，中国的贡献再大，也不能忽视或藐视国际伙伴的贡献，不能因为贡献大了就傲视世界。

  正因如此，他反复提醒两种倾向：一是科技发展起来以后滋生的傲慢，二是在地缘政治剧烈变化时把门重新关起来。

  作为受益者，龚克认为，今天中国走到前面了，就要想到发展中国家——他们同样有权利参与科学、从科学中受益。他强调，与发展中国家的合作需要平等和相互尊重的态度，不能眼睛只盯着发达国家，看不起发展中国家，他们就像是几十年前的我们；全球南方国家各有所长，本土知识体系同样值得尊重。就像当年中国刚开放时，面对傲慢的西方学者心里不舒服一样，今天也不能让发展中国家感到中国变成了一个傲慢的而非平等的合作者。

  让能力建设落在实处

  全球科技合作靠什么凝聚共识？龚克的答案是可持续发展。他指出，17个可持续发展目标并不只是环境保护，而是涵盖经济增长、社会进步和环境保护三个方面，从消除贫困、平等教育、可再生能源到应对气候变化和生物多样性消失，代表全人类的共同利益。我们不仅不能把可持续发展窄化为环保话题，更要重视其“包容性”内涵——它讲的发展不是部分人的发展，而是整个人类的发展。在龚克看来，科学自身不是目的，人类可持续发展才是目的，科学是人类发展的手段。

  谈到支持全球南方发展的抓手，龚克认为能力建设是最重要的一个，包括科技和工程发展的能力。他介绍了自己参与发起的世界工程组织联合会非洲工程能力建设项目：帮助非洲工程师掌握最先进的数字技术，并应用到土木、电气、机械、交通等工程实践中，以加速可持续发展。项目坚持“In Africa, for Africa, but not only by Africa”——培训面向当地实际需要设计课程，依托当地工程组织在当地开展，同时动员国际专家网络和资源。中国为项目提供了种子基金，在国内建设了国际项目办公室，资助课程建设，在平台上免费开放。该项目已被联合国科学促进可持续发展十年发布的全球报告作为案例收录。

  他提到，中国在联合国推动加强人工智能能力建设国际合作的决议，和众多成员国共同组织了能力建设小组，并以实际行动加以推进。今年中国宣布未来5年为发展中国家培养1万名工程师，这些都是支持全球南方的具体抓手。

  在STEM教育领域，龚克介绍，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国际STEM教育研究所的任务包括开展各国STEM教育政策的比较研究、探索创新STEM教育模式、开展成效评价与教师培训。他特别强调，STEM教育不是把科学、技术、工程、数学四门课简单放在一起，而是打破学科界限、面向真实问题、在“做中学”的整合模式；在人工智能时代，它更不是多开一门AI课的问题，而是如何用AI这一革命性通用技术改变所有学科的学习方式。他同时提醒，打破学科界限并不是要培养无所不知的通才，而是要在坚实的通识教育基础上术业有专攻，同时尊重其他学科、具备强烈的跨学科合作意识和卓越合作能力。

  在龚克看来，今天的国际科技组织如国际科学理事会（ISC）和世界工程组织联合会（WFEO）正在千方百计地保证“最大限度不脱钩”，这就是国际科学界的共识。他强调，国际科学合作不是乌托邦，它已经是现实，而且中国特别受益；尽管当前地缘政治形势不利于合作，只要科学界的声音能被更多公众所接受和认可，就会在相当程度上推动变革。（刘晓楠）

  【专家简介】

  龚克，南开大学教授，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国际STEM教育研究所理事会主席、国际科学理事会会士，中国新一代人工智能发展战略研究院执行院长，曾任世界工程组织联合会（WFEO）主席（2019-2022），联合国秘书长科学咨询委员会成员（2014-2017）。长期从事电子工程、通信与信息系统等领域的教学与科研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