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彼时还是华西医院神经内科青年医生的陈蕾，和所有准妈妈一样，挺着孕肚在妇产科候诊。但她的眼睛，却总是忍不住“开小差”。

  她注意到走廊里一位忧心忡忡的女性——因为患有癫痫，手里攥着一张妇产科医生开的字条，建议她去神经内科再看看。这位准妈妈和家人反复问着同样的问题：“我有癫痫，孩子会不会遗传？一直在吃药，宝宝会不会畸形？”

  但，没人能给出确切答案。

  专业的学术网站上没有、教科书上没有，甚至癫痫专著上也没有。“输入癫痫、怀孕、用药等关键词，全世界也只搜到两百多篇核心文献。我就是治疗癫痫的，如果当时她来找我，我要怎么帮她？”

  故事恰恰始于这个问题。

  近日，中央宣传部、中国科协发布“最美科技工作者”，四川大学华西临床医学院副院长，华西医院神经内科主任医师、教授陈蕾入选。她完成了全球第一本专门研究女性癫痫的专业著作，填补了国际医学领域的空白。

  一本十万字的笔记

  初见陈蕾，她的语速飞快，浑身充满着一股干劲儿。谈起《女性癫痫》专著的诞生过程，也总是有很多话要讲。

  癫痫，是神经科最棘手的疑难病症之一，发病突然、凶险莫测，且长久以来被大众误解、自带沉重病耻感。

  她回忆，初为人母时，因为每天夜里喂奶、黑白颠倒，有一次竟昏睡过去，孩子没抱稳摔到了地上。那一刻的心惊让她想起了诊室门口遇见的准妈妈。“我身体健康尚且如此，女性癫痫患者怎么办？”那个悬而未决的问题，也渐渐扎下了根。

  于是，陈蕾做了一件不太像坐月子时该做的事。

  她把所有能查到的关于癫痫女性生育的文献一篇篇整理出来，从孕前到孕中，从生产到产后，试图梳理出一个可以指导临床操作的时间逻辑。同时，她还发现，癫痫医生多为男性，很少会有人下大力气去关注女性在生育时才会遇到的困难，女性也常常羞于对妇产科之外的男医生求助。

  产假结束时，她已经整理出了一本十万字、多达上百页的研究笔记。“何不以此出版，帮助更多人？”陈蕾灵机一动，大着胆子给人民卫生出版社打了电话。

  没想到，不出一个月的时间，好消息就传来了。

  接到电话的陈蕾难以置信，甚至误以为是诈骗电话。“当时觉得那些知名专家离我很远，怎么会来审我这么一个年轻人写的稿子。”然而，出版社的人却清晰地告诉她，“专家评审认为这本书填补了全球女性癫痫研究空白”。

  她介绍，这本书系统梳理了女性癫痫发病特征、用药规范、合并症诊疗、生育全周期管理，覆盖神经内科、神经外科、妇产科、心身医学等多学科。“这是我有生以来最顺利的一次写书经历，出版社的编辑仅仅找出三个错别字的问题。”

  2012年，《女性癫痫》出版问世。这本书，让陈蕾确定了人生的方向。

  一首名为“勇敢”的歌

  令陈蕾没想到的是，这本并非面向大众的专著，却在患者中逐渐流传开来，天南海北的患者循着这本书找到了华西医院，找到了陈蕾。

  “有一位从扬州来的单亲妈妈，一进诊室就跪在我桌子旁边。”陈蕾介绍，原来，这位母亲的女儿患上癫痫，丈夫因此选择离去，生活的重担全部压在她一人身上。没有稳定收入，她常年靠捡拾废品维生，省吃俭用供养女儿读书，只希望女儿能活得体面、自信，可癫痫和长期服药，让她的女儿始终不敢孕育下一代。

  “我看着她拿出被翻得破旧卷边的《女性癫痫》，上面密密麻麻划满了重点，我想一定要为她们做点儿什么。”陈蕾当即和团队为患者定制专属诊疗方案，建立随访小组持续跟进。

  而就在那位母亲离开的当天下午，结束门诊的陈蕾，在纸上写下了一句话：勇敢做母亲。

  后来，每每想起这个经历，陈蕾都会联想，是否还有更多女性癫痫患者不敢或者不能做母亲？于是，有感而发，她把这句话改成了一首散文诗。

  为了让更多的癫痫女性接受科学的健康管理，陈蕾和团队在全国近300家医疗机构开展育龄期癫痫女性诊疗培训、患友交流和登记研究，培训专科医师超10万人次。“扬州来的那位阿姨，她的女儿后来在当地就可以得到诊治，经过药物调整与科学干预，也顺利生下了健康的宝宝。”

  再后来，这首诗又被改编成了曲。

  “你企盼的眼神渴望着生命，

  无助的眼神就是我的责任。

  ……

  我们和你相依偎，

  你就勇敢做母亲，

  做一个幸福的母亲。”

  这首歌曲被全国抗癫痫协会推广，被全国很多医院的抗癫痫中心、妇产科、儿科的医护人员传唱。温柔的旋律跨越山海，安抚着无数癫痫患者的内心。

  步履不停践行医者初心

  在临床中摸爬越久，陈蕾越能看清患者的苦楚。超九成癫痫患者不愿对外提及病情，很多人患病十几年，拖到病情危重才敢就医。曾有一位60岁的农村老人，癫痫病史长达30年，直到子女生活安稳后才前来就诊，检查结果令人揪心：颅内肿瘤已经悄然生长多年，长期压迫脑组织。

  一幕幕现实，让陈蕾把科普放在和诊疗同等重要的位置。她牵头收集全国各地患者的高频疑问，从五百多条问题中筛选整合，编成通俗易懂的科普读物，书籍不仅惠及国内患者，还送到了海外患者的手中。

  面对这样的付出，陈蕾也曾被学生反问。“当时我有一名学生，来了我的课题组又反悔，觉得癫痫不在国家四大慢病战略当中。但他不知道的是癫痫跟很多病是共病，比如40%的痴呆患者会得癫痫。而且80%的癫痫患者分布在发展中国家，我国又有80%的患者分布在西部地区。”

  作为西部地区的老师，手里握着第一手患者资源，为什么非要等国家战略写上“癫痫”两个字才去做？

  陈蕾是个敢想敢做的人，为了研究孕期、哺乳期药物对患者和孩子的影响，她放弃周末休息，和学生自费自驾往返，深入偏远患者家中采集样本，再回到实验室连夜检测。“不一定要等有了项目才能做事情。我自己的工资奖金少打一次车、少请一顿饭，这点钱付得起。”

  多年来，陈蕾牵头建成全球首个女性癫痫诊疗本体库，搭建亚洲首个国际认证育龄期女性癫痫专病队列，成为国际标准参考。

  针对患者癫痫发作没有规律，只能依靠住院脑电检测，窗口只有几十分钟的难题，她和团队在患者尿液中发现特异性蛋白标志物，把预警时间提高至1天，让患者可放心出门。

  如今，经规范治疗育龄期女性癫痫患者不孕率从30%降至12.8%，胎儿畸形率从10%降至3.6%。“我的热情来自于想为人民服务的心，来自对科学的好奇。”采访最后，陈蕾说出了自己最朴实的愿望，“在自己的赛道上，做出更多更好服务于民生的工作。”（记者 蔡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