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树模式3.0”：保护黑土地的新解法

  健康的土壤是什么味道？中国农业大学教授任图生把铁锹插进土里，手腕轻轻一翻，一块黑土托在掌心。

  凑到鼻尖，有股淡淡的香味，是自然的味道。土壤是松软的，白色真菌菌丝清晰可见，蚯蚓不时从土中钻出。

  十几米外的另一块地，同样一锹下去，只啃出浅浅一道白印。任图生几乎把整个人的重量压上去，才撬开一块土疙瘩。

  两块地，隔一条田埂。一边是保护性耕作16年，一边是年年翻地。

  7月22日，第十二届梨树黑土地论坛上，《“梨树模式3.0”建设规范》正式发布。规范背后，是扎根梨树十几年的科研团队和一代代农民合作社的实践沉淀。从最初解决“怎么种地”的技术难题，到如今回答“谁来种、怎么管、怎么服务、怎么增效”的系统命题。

  让黑土地“厚起来、肥起来、活起来”

  黑土地是我国重要的粮食生产基地，被誉为“耕地中的大熊猫”。然而长期高强度利用，也让这片土地面临退化压力。

  “黑土地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变薄、变瘦、变硬。”中国农业大学教授李保国说。

  在中国农业大学吉林梨树实验站，一块持续16年的定位试验田记录着变化。通过秸秆覆盖还田、免耕播种等措施，土壤有机质含量从1.7%提高到2.8%，土壤含水量提升20%以上，风蚀和地表径流下降超过80%。

  李保国指着试验田里宽窄行种植的玉米解释，“秸秆覆盖在地表，雨滴打不到土壤上，保持了土壤结构。根系腐烂后形成大孔隙，水的入渗能力大大增强。”他告诉记者，宽行覆盖秸秆、窄行种植作物，每年轮换位置，相当于局部“休耕”。“遇到极端干旱年份，采用梨树模式的玉米比传统种植增产20%以上，因为水肥能保住。”

  团队还做了一个直观的对比，将两件棉质T恤分别埋在两种地块下10厘米处。一个月后挖出，保护性耕作地块的T恤已腐烂得不成形状，传统耕作地块的T恤基本完好。“有机质含量高，微生物有充足的食物来源，大量繁殖，把T恤分解掉了。”任图生说。

  数据显示，“梨树模式”地块每公顷平均可节约成本1200元左右，单产提高8%以上。长期定位监测表明，表层有机质累计增加超过20%，黑土退化趋势得到遏制。

  技术有效，但推广不开。问题出在土地上，“插花式”的碎片化格局让大型农机无用武之地。李保国回忆，以前坐高铁经过梨树，每隔几行玉米就是一块地，“村东头分一块，村西头分一块。这种土地制度，标准化管理无从下手。”

  从技术到体系：让“梨树模式3.0”有标准、有装备、有服务

  有了好技术，如何让它走进千家万户？梨树模式3.0给出的答案是现代农业生产单元，以农民专业合作社或家庭农场为主体，以300公顷相对集中连片土地为一个单元，打破农户间土地界限，规范行距，统一作业。

  “梨树模式3.0可以概括为生产与经营的有机融合。”李保国说，“目标是让黑土地保护有主体、有标准、有装备、有服务、有收益。”

  具体怎么落地？“双保全统”是核心机制——保证托管费用不高于农户自己种植的成本，保证产量不低于相邻地块；统一农资采购、种植模式、田间管理、粮食收储与销售，覆盖整个生产过程。

  值得一提的是，3.0把金融保险、粮食银行、期货点价等现代经营工具纳入了服务体系。四平市强盛农机农民专业合作社理事长苗永盛去年参与了“银企宝”试点，银行提供贷款，保险兜底天灾风险，期货允许二次点价。“粮食卖了1块钱，后面期货涨到1块5，那5毛钱还能补回来。”去年苗永盛通过期货点价，每吨多赚了140元。他的合作社经营6000多亩土地，覆盖400多户农民。

  “天灾和粮价跌是农民最怕两件事。”中国农业大学土地科学与技术学院副院长周虎说，“现在保险兜底、期货对冲，风险降下来了，合作社才敢大胆投入。”

  账本说话：成本在降、产量在升、风险在减

  技术好不好、体系行不行，最终要落到农民的钱袋子上。

  赵刚的合作社在刘家馆镇，2019年开始保护性耕作。2022年，梨树县遭遇30多年不遇的严重涝害，他的低洼地几乎绝收。

  最困难的时候，中国农业大学吉林梨树科技小院的师生介入了进来。“2023年5月1日，米国华教授带着学生早上6点就到了地里，一直干到晚上8点，连夜赶回北京，饭都没吃一口。”赵刚回忆。

  此后三年，科技小院团队在赵刚的合作社开展低洼地技术攻关，筛选耐瘠抗逆品种、应用微生物菌剂、配套水肥一体化。产量连年攀升，盐碱低洼地上也实现了吨粮。

  赵刚掏出计算器算了笔账，“传统耕作一公顷成本6080元，保护性耕作约4200元，省1880元。化肥从一公顷1吨减到1800斤，又省下一笔。产量方面，保护性耕作地块每公顷产干粮约3.1万斤，对照农户约2.6万斤，多出5000斤。按照去年粮价9毛5一斤算，增收4750元。”他说，“成本节省加上增产，每公顷增收超过6500元。我流转70公顷土地，一年能多挣45万。”

  梨树县森农农民专业合作社理事长刘海森从2007年就开始参与免耕播种试验，“头五年看不出太明显的效果，但五年之后，地明显发暄了，产量上来了。”他的账本同样清晰，化肥用量从每公顷1吨减到1600至1800斤，产量从五年前的2.2万斤提升到3.1万斤。加上整地、播种环节节省的成本，每公顷综合增收超过6000元。

  合作社理事长的“账本”，是同一个逻辑：成本在降、产量在升、风险在减。目前，梨树模式在东北四省区推广面积已突破1亿亩，带动农户增收超百亿元。

  正如李保国所说，“梨树模式3.0不只是技术方案，更是现代农业的生产经营体系，最终得让农户看到实实在在的收益”。

  玉米地里，赵刚回身望向身后齐腰高的玉米，叶片肥厚、茎秆粗壮，一眼望不到头。“今年一定是个好收成。”他笑着说。（文/光明网记者 武玥彤 林佳欣；图/刘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