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了农药的菜是不是没那么好了？为什么有的菜，吃上去不像记忆中那么美味了？这两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在中国农业大学教授、农药学国家重点学科负责人潘灿平看来，其实是同一个问题的两面，他指出，化学农药目前依然必不可少，不用的话全球40%的产量会损失——超过2100亿美金；但同时，大部分化学外源干预确实会损害农产品的风味和营养。好消息是，科技正在找到第三条路：让作物少用药，还能找回“小时候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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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我们离不开农药？

  在很多人的认知里，农药是能不用就不用的东西。但潘灿平介绍，目前全球绝大部分农业仍依赖常规种植模式，发达国家的有机农业占比仅1.5%左右，中国则更低。没有化学农药的支撑，粮食产量将面临断崖式下跌。20世纪爱尔兰马铃薯晚疫病曾引发大面积饥荒，蝗灾至今仍在威胁多个国家的口粮安全——这些教训提醒我们，化学防治在粮食安全中扮演着“守门人”的角色。

  所以问题的关键不在于“用不用”，而在于“怎么用”。潘灿平表示，中国对农药的登记和管理体系在国际上处于先进水平，从登记前的安全性评价，到使用中的限量标准，再到15年一轮的再评价程序，形成了一套严密的监控网络。自“十三五”以来，全国实施农药减量行动计划，禁限用农药已超过50种，高毒高残留品种逐步退出。“公众不必对合规使用的农药过度恐慌，”潘灿平解释，“就像医院用药需要大量安全性验证一样，合规农药在食物和环境中的残留是被严格控制在安全范围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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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减量不等于无残留。从去年至今，红薯、草莓、杨梅等农产品先后曝出农残争议，甚至出现了假药、成分掺杂等问题。环境污染导致许多有机产品也难以完全杜绝残留。“国外大量监测数据表明，有机产品比常规农业‘好一点，但没有好太多’。”潘灿平认为，这说明单纯依靠“禁用”或“替换”并不能彻底解决问题，必须从更根本的层面入手。

  看不见的“品质代价”

  如果说农残超标是显性问题，那么化学品对品质的隐性伤害则是更少被关注却同样值得警惕的一面。潘灿平团队在过去十几年里系统研究了这一问题，结论很明确：大部分化学外源干预会不同程度地影响作物的风味、营养和抗性。

  一个直观的例子是番茄。团队在对照试验中发现，仅仅喷施一种常规农药，番茄的转色就明显变慢。同样的现象出现在更多作物上：除草剂可能削弱小麦的抗蚜虫能力，草铵膦在茶园和果园中会导致植物“氨中毒”，即氮元素不再被正常吸收，光合作用和基础代谢受阻，品质自然大打折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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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潘灿平解释，农药不仅作用于靶标害虫，还会对作物本身产生“次生胁迫”：打乱内源激素平衡，降低抗寒抗旱能力，影响储运性能，甚至诱发植物产生毒素。就在前不久，有消费者因食用含苦味成分的瓜类中毒送医，而这与作物生长过程中受到的化学胁迫直接相关。“这些研究还不成体系，”潘灿平说，“但足以说明，我们过去对化学品影响品质的认知远远不够。”

  更值得深思的是，部分化学品还会降低作物自身的“免疫力”。研究发现，某些除草剂使用后，作物的抗虫性和抗病性反而下降了——本该由植物自身完成的防御任务，被外力替代后，植物本身的防御系统逐渐“懒惰”甚至退化。这就陷入了一个恶性循环：用药越多，作物越脆弱，越离不开用药。

  让作物自己“强壮”起来

  如果说传统植保的思路是“见虫杀虫、见病治病”，那么潘灿平倡导的则是另一条路径：通过提升植物和土壤的健康水平，激活作物自身的抗性，从而减少对外来化学品的依赖。

  这正是植物健康激活剂概念的由来。潘灿平团队利用生物刺激素、有益菌剂等多元复合手段，从种子处理、土壤改良到叶面调控，系统性地提升作物的抗氧化能力和代谢水平。简单来说，不是替作物“打针吃药”，而是让它自身的“免疫系统”变得更强大。

  效果怎样？潘灿平展示了大量案例：在豇豆上，激活处理能促进种子萌发、减少病害；在葡萄上，叶面处理后的叶片活力肉眼可见地改善；在草莓上，三年的实验让保鲜能力显著提升……截至目前，这项技术已在60多种作物上进行了超过千万次的试验和示范。

  “植物本身是具有防御能力的，只是在我们当前的种植模式下被削弱了。”潘灿平解释，健康激活的本质，是帮助植物恢复它本该有的基础防御和生态防御功能，同时招引天敌昆虫来实现自然控害。当植物自身的抗虫抗病能力提升后，化学农药的使用自然就会减少，形成“少用药—作物更健康—品质更好—品牌溢价更高”的正向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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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到底，这场“减药革命”不是回到刀耕火种的原始农业，而是用更聪明的技术，让现代种植模式更精细、更平衡。当你下一次咬下一口番茄，重新尝到那股久违的酸甜时，请记住：那不只是阳光和土壤的功劳，还有一群科学家在实验室和田间，为唤醒植物自身的“生命力”所做的努力。

  （文章系中国农业大学教授、农业农村部农产品质量监督检验测试中心副主任潘灿平内容，记者李欣哲采访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