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线调研·下田故事】挖开曲周的麦田，看见“吨半粮”的绿色底牌

　　四月底的曲周，麦子已长至齐膝。一整片绿油油的麦田铺开而去，这是冬小麦抽穗的关键时节。再过一个多月，它将完成扬花、灌浆，迎来收获。

　　记者一行首先踏看的，是地头一个深约80厘米的土壤剖面坑。坑壁上土层深浅分明，零星缠绕着白而纤细的小麦根系。

绿色吨半粮万亩示范田中的土壤刨面坑

　　“为什么要挖这样的坑？”面对记者提问，中国农业大学王庄科技小院院长杜彦杉蹲下身，指着剖面解释着，“为了观察耕层厚度小麦根系分布情况以及秸秆粉碎深翻还田的。”

　　目前，王庄千亩方秸秆还田深度已达20-25厘米，既为土壤补充了有机质与养分，也减少了秸秆焚烧污染；耕层深翻可达30-40厘米，而普通农户常用的浅旋一般只有10-15厘米左右。“打破犁底层，小麦根系可以扎到1米多深，能从更深层土壤吸收水分和养分，对抵御干旱、低温等极端气候起到很好的作用。”杜彦杉说。

小麦根系深扎30厘米（图由受访者提供）

　　这个土壤剖面坑，便是这块千亩示范方的“体检报告”，也是“绿色吨半粮”最朴素的注脚——产量与效益，要从地下生长起来。

　　从“吨粮”到“绿色吨半粮”，难点何在

　　早在20世纪，老一辈科学家便已在黄淮海地区提出“吨粮田”目标，但当时一亩地年产量也仅在一吨左右。从“吨粮”到“吨半粮”，进而在前面冠以“绿色”二字，背后是技术、品种、装备与理念的全面迭代。

　　“先谈如何把产量提上去。”中国农业大学资源与环境学院教授丛汶峰说，以玉米为例，当前新品种多为紧凑株型，使叶片采光更高效，支撑了高密度种植。曲周创新的“四密一稀”条带种植模式，通过优化行距并结合导航播种，提高了玉米出苗整齐度和小麦群体光温利用效率。

　　产量提升仅仅是开端，“绿色”二字，标准更为严苛。丛汶峰将其概括为三点，第一是节本增效。水、肥、劳动力的投入须降下来，产量还要提上去，如此才能实现增收。

　　第二是水肥资源高效。“绿色吨半粮，是要将水肥精准调控下来，按需满足作物需求，而非靠堆资源堆出来。”他说。第三是降污减碳，让更多养分被作物吸收利用，避免向大气、水体和土壤中流失。

　　中国农业大学曲周实验站站长张卫峰算过一笔账，曲周乃至整个华北平原，过去小麦平均亩产约500公斤、玉米600公斤，两季合计约1.1吨。“现在要做到1.5吨，等于一亩地一年多打出400公斤粮食。”他说。

　　千亩方的攻坚：将好技术“装”进同一块田

　　把单项技术用在一块田里并不难。但要把多项“好技术”集成在同一块田，让每一项都到位、产量真正“走出来”，却是另一回事。

　　杜彦杉向记者逐一列举。地下，是深翻与秸秆还田；地上，选用高产耐密的小麦和玉米品种；田间管理上，借助多光谱无人机遥感监测每个区域的植株氮含量，缺多少补多少，实现精准施肥；再配合水肥一体化、“四密一稀”条带种植、绿色智能肥全生育期养分供应等措施。

　　“科技小院做绿色吨半粮，单项技术即可增产10%-20%。”他说，“绿色吨半粮，是要将所有好技术集成应用，在减少水、肥、药投入的同时实现增产。”

　　将好技术“装进同一块田”还有一个前提，田本身要能承载得住。

　　杜彦杉形容这块千亩方的田块形态时说，“一眼望去，地里没有地埂。”地埂消失，千亩地块连为一体，大型农机才得以施展。“30-40厘米的深翻，在一两亩的地块里无法应用，只有在大规模连片田中才能实现。”他说。

　　成果自2024年开始显现。这一年，曲周千亩方实现小麦玉米一年两熟亩产1522公斤，节水30%，化肥增效40%。这是黄淮海平原中低产田上首次达成“绿色吨半粮”的突破。

　　2025年的考验更为严酷。当年曲周先后经历了干旱、低温、高温、涝害交替发生的极端气候。王庄千亩方周年亩产仍达到1557.4公斤，比周边农户传统种植模式增产26.4%、增效48%、减排32.7%、节水21%。

中国农业大学曲周实验站试验田

　　能在极端天气下稳住产量，比“破纪录”更见功夫。

　　从1到19：曲周样板，写入更广阔的答卷

　　做出一个千亩方，是一回事；在全国不同生态区建成19个千亩方，则是完全不同的命题。

　　2025年7月，由张福锁院士领衔，中国农业大学联合全国20余所院校、200多位科研人员，正式启动全国绿色吨半粮“3+N”行动——以华北麦玉、西部春玉米、江淮稻麦三个重点攻关区为基础，向全国其他粮食产区扩展。

　　据了解，2025年全国19个千亩方或示范田均实现了绿色吨半粮。华北小麦-玉米轮作13个、西部春玉米4个、江淮水稻-小麦2个。亩产从1.5吨到1.85吨不等，在西部春玉米地区，增效最高达265%，亩均增收最高达2445元。

　　“过去单季作物实现高产是有的，水稻、玉米、小麦都有过高产纪录。”丛汶峰说，“而在全国多个生态区、周年尺度上实现绿色吨半粮尚属首次。”

　　19个样板，能否变成更大面积的“现实生产力”？这是另一道考题。

　　张卫峰直言，在小块试验田里挑战不大，一旦到大面积，经济性是第一位的。“农户愿不愿干、提供的技术能不能落地、跟着干能不能增收，三个条件环环相扣，缺一不可。”他说。这正是科技小院、新型经营主体和农业社会化服务真正要破解的难题。

　　从曲周一块田，扩展到河北、河南、山东，再到新疆、西藏林芝，再到江苏、安徽。丛汶峰告诉记者，“在山东多点，包括胶东半岛的中低产田；在新疆伊犁和西藏林芝的春玉米、江苏农垦的国营农场、安徽颍上的试验基地，都首次实现了周年绿色吨半粮。”

　　四月的曲周，麦苗仍在拔节生长。再过几十天，新一季的产量将由一台台收割机真实丈量。数字之外，这片田野真正留下的，是被一项项技术、一次次试验、一批批研究生推到田间地头的可复制绿色增产方法论。（光明网记者武玥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