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物科普不是“卖萌比赛”——从土拨鼠走红说起

　　《哪吒2》带红了土拨鼠，也让不少人动了饲养的心思。一些网购平台上开始出现卖土拨鼠的信息，有人网购后发现和预期差距较大控诉商家也使网友炸锅。前几日和一位博物学小友在社交媒体对线，吐槽当前神奇物种成为新的流量密码。人们热衷于分享珍稀物种的照片，追逐珍稀物种“打卡”，讨论入侵物种的处置方式，追捧影视中的可爱动物形象。

　　“这公园有黑天鹅诶，生态真好！”

“发蜘蛛，真恶心！举报，让他下架！”

“发蛞蝓，赶紧在评论区说撒盐！”

“这片湿地杂草丛生，赶快加固河岸，喷杀虫剂，清掉杂草！”

“《哪吒》里的土拨鼠真可爱，好想养呐！”

　　《哪吒2》里憨态可掬的土拨鼠。图源：《哪吒2》

　　濒危的植狡蛛。图源：网络

　　卡布塔红蛞蝓，已列入澳大利亚濒危物种。图源：网络

　　当土拨鼠因电影走红使得人们萌生饲养欲望、而且真的出现了野生草原旱獭交易生意，当黑天鹅成为公园生态的炫耀资本，这些现象折射出一个令人深思的问题：社交媒体上的生物多样性保护意识，是否正在陷入一场隐藏生态认知危机的“卖萌比赛”，而忽视了物种在生态系统中的角色和生存需求？

　　生物多样性保护，保护整个生态系统

　　生态系统是一个精密而复杂的网络。每一个物种都是这个网络中不可或缺的一环，其存在都与特定的栖息地环境、食物链关系、生态位功能紧密相连。然而，社交媒体上的物种科普经常见到碎片化、娱乐化倾向，将生态观察异化为一种社交货币：在一些并不具备足够生物多样性保护知识储备的“流量科普大V”影响下，生物多样性保护变成了碎片化、娱乐化的明星物种名录，高颜值物种受到追捧，丑陋的物种被妖魔化为要消灭的对象，电影中的可爱动物成为购物网站上的活体商品。

　　如果公众对生物多样性的认知停留在对个别明星物种的关注上，这种选择性的关注易导致保护行动出现严重偏差。人们重点保护外形讨喜的物种，却对同样重要的生态系统、栖息地保护缺乏基本认知，把生物多样性简化为若干孤立物种的算术题，而遗忘了生态系统本是精密运转的有机整体。这种原子化的认知陷阱容易使公众形成“保护=救助特定生物”的错觉，不仅无法实现真正的生物多样性保护、无法建立正确的生态观念，反而可能加剧生态失衡。

　　生物多样性保护科普需要建立系统思维，需要超越对单一物种的关注，将视野扩展到整个生态系统。大熊猫的生存不仅依赖箭竹，更需要完整的垂直植被带谱维系小气候；朱鹮的繁衍不仅需要巢树，更需要湿地生态系统的物质能量循环；保护穿山甲不仅是为拯救这个萌萌的物种，更是守护整个森林生态系统的物质循环通道；关注东北虎不只因其威严外表，更是维系温带针阔混交林生态平衡的关键。只关注单一物种而忽视其所在的生态系统，就像只关注一棵树而忽视整片森林一样：流浪猫捕食鸟类、投喂行为改变水域生态、随意引种造成生物入侵，加固河岸清除原有植被导致生态系统退化，都是忽视生态系统整体性造成的后果。

　　生物多样性科普必须突破物种中心的局限，构建全方位的知识体系。物种栖息地保护、生态保护红线、生物遗传资源保护、生物安全管理等工作，既是生物多样性保护的重要组成，也是生物多样性科普不可或缺的重要内容。

　　栖息地、生态红线、生物遗传资源保护、生物安全，科普同样重要

　　栖息地是生物多样性存续的物质载体，栖息地保护是生物多样性保护的基础。例如亚马逊雨林特定的光照、湿度、土壤条件构成的微生境矩阵，成为每平方公里400种树木和数百万种昆虫丰富多样性的依存；列入世界自然遗产的我国黄渤海候鸟栖息地有世界上最多样、富饶的湿地生物栖息地和生态系统，成为东亚-澳大利亚候鸟迁徙路线上的关键枢纽。

　　然而，栖息地科普在当前的科普话语中却严重不足。湿地“杂草”被视为需要“整治”的对象，当城市河道被水泥固化，消失的不仅是鱼群，更是整个水生—陆生过渡带的生态梯度。当人们为发现珍稀物种而兴奋、却对物种栖息地的破坏关注不够时，人类中心的生态观也会瓦解生物多样性的根基。所以，需要向公众科普生物物种栖息地保护的重要性，使公众深入了解栖息地对物种生存和生态平衡的核心意义、认识到人类活动对栖息地的影响，从而自觉参与到保护行动中，减少对栖息地的破坏，共同维护生态系统的健康与稳定。

　　世界遗产中国黄渤海候鸟栖息地（第一期），包含沙丘、潟湖、岩石海岸、岛礁等。

　　生态保护红线揭示了生态系统的非线性特征、建立了生态系统的整体认知框架，为公众理解生态系统提供了清晰的认知坐标。例如湿地水域缩减至红线以下时，不仅候鸟数量锐减，整个湿地生态系统的物质循环也会发生不可逆的改变。这种认知转变使公众意识到，生物多样性不是简单的物种叠加，而是复杂的生态网络。在青藏高原，生态保护红线的划定也要综合考虑高寒草甸、湿地、冰川等多重生态系统，这种综合视角让公众理解到：藏羚羊的保护不仅关乎一个物种，更关系到整个高原生态系统的稳定。这种认知框架的建立，使生物多样性保护从零散的点状认知升级为系统的面状认知。

　　北京市生态保护红线划定范围。

　　生物遗传资源保护是应对环境变化的战略储备，揭示了生物多样性的深层价值，超越了人们对物种的直观认知。通过生物遗传资源保护科普，公众能够理解每一个物种的基因库都是亿万年演化的结晶，蕴藏着适应环境变化的宝贵信息。例如野生稻种质资源中蕴藏的耐逆基因可能成为未来粮食安全的关键，热带雨林中的微生物基因可能孕育着下一代抗生素。保护生物遗传资源不仅是保存物种，更是守护人类未来的生存密码。通过科普工作将这种深层的科学认知转化为公众共识，能够推动生物多样性保护从表面的物种关怀深入到基因层面的战略储备，为应对未来的环境挑战奠定认知基础。

　　生物安全揭示了人类活动与生态系统之间的微妙平衡，以及打破这种平衡可能带来的不良后果。通过科普，公众能够理解到，外来物种入侵、非法野生动物贸易、基因污染、病原体传播等生物安全问题，不仅威胁特定物种的生存，更可能引发整个生态系统的连锁崩溃，对入侵物种既要知其然也要知其所以然。例如福寿螺和清道夫入侵不是因为形象丑陋，而是会破坏河流生态系统，转基因作物的不当使用可能影响野生近缘种的遗传完整性，野生动物贸易可能引发新的人畜共患病等。生物安全科普将这些复杂的科学概念转化为公众可感知的风险认知，帮助人们理解生物安全管理的重要性，从而在日常生活和决策中主动规避可能破坏生态平衡的行为，为维护生态系统的稳定和人类健康筑起认知防线。

　　广州海关关警员正在清点查获的走私“异宠”。图源：广州日报

　　生物多样性保护科普：突破片面的物种中心主义

　　危险的网购土拨鼠，暴露了片面科普的致命缺陷：人们通过影视作品和碎片化信息了解到土拨鼠的萌态特征，却对其原生栖息地的高海拔草甸环境、群居性需求及携带鼠疫杆菌的生物安全风险一无所知。这种割裂的认知模式将生物简化为可商品化的"萌宠符号"，忽视了其作为生态系统组件的复杂性。当科普仅停留在物种外形、行为等表层特征时，人们自然难以意识到网购异宠可能引发的生物入侵、疾病传播等连锁反应，更不会思考圈养环境对动物福利的剥夺。这种认知偏差正是片面科普催生的生态伦理危机。

　　在生态文明建设的宏大叙事中，生物多样性保护从来不是若干物种的存亡故事，而是整个生命支持系统的存续命题。当科普工作突破物种中心主义的窠臼，建立起生物—环境—人类三位一体的认知框架，公众才能真正理解物种保护不仅是为拯救某个物种，更是守护整个生态系统的物质循环通道；生物多样性保护也不是萌物保护和“选美比赛”，不能以人类的好恶作为评判标准。每一个物种，无论其形象如何，都在生态系统中扮演着独特而重要的角色。需要我们以敬畏之心对待整个生态系统，用科学的态度理解生物与环境的关系，将推动生物多样性保护从零散的道德冲动升华为基于系统思维的文明自觉。

　　（作者：张懿璇，中国环境科学研究院高级工程师，中国科学学与科技政策研究会生态环境与绿色创新专委会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