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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被阵阵嗡鸣声吵醒，第二天手臂上多出一个痒得钻心的包——这种事，大概每个人都经历过。但如果您以为蚊子带给人类的麻烦只是几夜瘙痒，那就大错特错了。
据世界卫生组织统计，每年因蚊子传播的疟疾、登革热等疾病死亡的人数高达70万。正是这样的代价，让“虫”与“害”在人类心中成了拆不开的组合，它们是疾病的传播者、庄稼的啃食者、安宁的破坏者。从古至今，人类用尽手段想要消灭昆虫，却从未真正“赢过”。
正如《三体》所言，“虫子从来就没有被真正战胜过。”当我们无法用“战胜”来解决问题时，一个根本性的问题浮现了：除了消灭，我们和蚊子和所有害虫，还有没有别的出路？
从剿灭到制衡，一场休战谈判
长久以来，我们习惯于用益虫与害虫的标签将昆虫世界一分为二。但自然界的法则并非如此泾渭分明，更多时候，它是一种动态的、可被借用的生态关系。因此，真正的智慧不在于彻底铲除，而在于找到那个维系平衡的支点。
这个故事的开头，是一场生态灾难。
1868年，一种名为“吹绵蚧”的微小昆虫，偶然间从澳大利亚漂洋过海，抵达美国加州。对这片新大陆而言，它是没有天敌的入侵者。吹绵蚧疯狂繁殖，依附在柑橘树的枝叶上吮吸汁液，分泌蜜露引发煤污病。短短二十年间，曾经生机勃勃的加州柑橘园一片凋敝，整个产业濒临毁灭。
绝望的果农用尽了当时所有的化学药剂，却收效甚微。就在山穷水尽之时，一位美国昆虫学家换了一种思路：既然在北美找不到它的克星，那在它的故乡澳大利亚，大自然是否早已安排了制衡它的对手？
1888年，这个对手被请到了美国，它就是“澳洲瓢虫”。当这些身披红黑甲胄的昆虫被释放到果园后，奇迹发生了。如同一场精准的定向清除行动，澳洲瓢虫对吹绵蚧展开了高效捕食。不到一年，这场几乎摧毁一个支柱产业的生态危机，竟被悄无声息地平息了。
这场“以虫治虫”的经典战役，让人类从徒劳的“歼灭战”转向了更具智慧的“管理战”。我们不再试图抹杀一个物种，而是学习成为“调停者”，利用自然本身的法则来恢复失衡的系统。
随着昆虫学进入组学时代，今天的“调停者”已经不必像百年前那样亲自下田释放瓢虫。科学家可以坐在实验室里，借助基因组测序快速鉴定田间害虫的种类，区分近缘种，避免误伤益虫；利用人工智能模型分析气象与历史数据，预测害虫种群暴发的时间与区域，提前制定干预方案；再配合信息素诱捕器，在田间持续释放人工合成的性信息素，干扰雄虫对雌虫的定位，从而大幅降低交配成功率。通过这一系列综合措施，全球每年得以减少约20万吨农药的使用。
从“请虫帮忙”到“智慧管控”，人类终于学会了用信息与生态规则来化解冲突。
从对手到老师，一本生命宝典
“以虫治虫”代表了人类对昆虫从对抗到利用的关系升级，而当代科学正引领我们迈入一个更深刻的阶段——拜虫为师。
果蝇就是其中一位“老师”。很难想象，人类与这只不起眼的小飞虫之间，竟有如此深的遗传联系。
人类与果蝇共享着高达75%的致病基因。这意味着，许多折磨人类的疾病，如癌症、神经退行性疾病、代谢紊乱等，其内在的遗传机制，在果蝇这个“微缩模型”中同样存在。果蝇个体小、生命周期短、繁殖极快，这让科学家能在短时间内进行大规模的基因筛选和药物测试。许多关于睡眠、记忆、衰老乃至癌症机制的诺奖级发现，最初都诞生在果蝇实验室里。一只不起眼的水果飞虫，就这样成为生命科学研究中不可或缺的关键工具。
而果蝇的价值，远不止于基因。它的大脑只有约10万个神经元，不到人类大脑的十万分之一，却能完成飞行、导航、学习和求爱等一系列复杂行为。科学家对其神经回路和行为机制进行解码后，不仅发明了智能诱虫灯等更高效的害虫监测工具，其大脑高效、低功耗的信息处理模式，也为人工智能算法设计提供了来自自然演化的绝妙灵感。
在另一个维度，我们对昆虫的学习已进入“编程”阶段。
2003年，由中国科学家领衔完成了世界首个家蚕基因组框架图，破译了家蚕吐丝这部“生命程序”的源代码。这意味着人类第一次读懂了家蚕生命蓝图中与吐丝相关的部分遗传信息。
如今，借助分子生物学技术，我们不仅能主动“修改程序”，培育出吐丝更优、抗病更强的新蚕品种；更进一步，还能把这项“程序”移植到其他生物体中，在实验室尝试用微生物来生产蜘蛛丝蛋白等材料，或者利用昆虫细胞系统来生产复杂的疫苗与药物蛋白。
昆虫，不再只是被利用的资源，它们正在成为可被“编程”、改造的生物平台。
策划：武玥彤
作者：孟佳颖（实习）
科学性审核：彩万志 中国农业大学昆虫学系教授、博士生导师
图片来源：农大演绎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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