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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线调研·下田故事】
28岁,从科技小院走出的博士生,一边读博一边创业的新农人——这是叶松林的“履历”。包了1000亩地、给周边大户提供农事服务、从银行贷款200万元——这是他的“业务”。
“为什么要去当种粮户,还顺带做农服?”记者问。“以前是我告诉农民要怎么做,现在是我要帮着农民一块做。”叶松林答。
这是中国农业大学曲周科技小院模式正经历的一场升级,从“能帮一户是一户”,到“自己下场种好一千亩”,再到“带领合作社经营数万亩”。
起点:“一人一狗一小院”
2009年,中国农业大学的师生们在曲周白寨乡建起了全国第一个科技小院。那时还没有什么“模式”,只有一个朴素的判断。实验室里研发出来的好技术,到了田间地头就“用不上”了。
“农民凭感觉种地,化肥越施越多,地越种越差,实际产量与理论产量之间存在着很大差距。”中国农业大学教授、中国工程院院士张福锁说,“那时候我们就意识到,坐在实验室里是算不出丰收的。”
那一批研究生里,来自佛山的黄志坚来到王庄科技小院,“一人一狗一小院”。带着粤语口音普通话的研究生,要让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听他的,没有什么捷径,唯有“同吃同住同劳动”。白天蹲在田里找问题,晚上在院子里办农民夜校,把技术方案翻译成乡亲们一听就懂的“土话”。

科技小院1.0阶段(图由中国农业大学提供)
这是科技小院最初的探索,零距离、零时差、零门槛、零费用的“四零服务”,能帮一户是一户。
十几年下来,师生们逐渐意识到,单靠一家一户地去帮,是帮不完的。“小农户如何衔接现代农业大市场?”张福锁说,“一系列产业‘卡脖子’的问题摆在了面前。”
四个“90后”包了1000亩地
故事要从2022年的一个夜晚说起,在曲周实验站的宿舍里,四名90后研究生围坐在一起涮火锅。叶松林、郝展宏、蔡冬玉、冯小杰,分别来自机械、栽培、节水灌溉、养分管理四个专业方向。他们一拍即合,承包土地。
“为什么要自己包地?”叶松林对记者回忆道,“硕士期间,老师让我做农机农艺融合,但其实是单一环节的工作,比如怎么播好玉米。做着做着我发现,做好一个环节不足以解决农业问题,农业问题非常复杂。”
“纸上得来终觉浅,一定要亲自去干一干。”叶松林说,他们先承包了100亩地。“自己开拖拉机、肥料、卸种子。”一年后,摸索出一套冬小麦-夏玉米的生产管理模式。
2023年6月,规模扩大到1000亩。“从100亩到1000亩,从‘干活’变成了生产管理经营。”叶松林说,资金压力一下子就上来了,几个学生是拿不出这笔钱的。通过银行贷款,他们很快贷到了两百多万,撑住了这个项目。
四个人在地里将“四密一稀”条带种植、浅埋滴灌水肥一体化、植保无人机变量施肥等当时最新的技术,一项项整装落地。“几个高材生硬是把自己逼成了驾驶农机、接水管的田间多面手。”张福锁这样形容这群年轻人。
2024年,这块千亩方亩产突破1522公斤,在曲周盐碱地上种出了“绿色吨半粮”。张福锁将叶松林团队作为“科技小院2.0”的典型案例。“2.0的最大努力,是让农业不仅能种好地,还能节约资源、降低成本,增加收益。”

金穗科技小院为火龙果补光 科技小院2.0阶段“产业兴农”(图由中国农业大学提供)
到这里,故事似乎可以收尾。一群研究生承包了地、做出了样板、发表了文章,但叶松林他们没有停下。
“以前是我告诉你怎么做,现在是我协助你一起完成”
“我们自己做到了,怎么让别人也能做到?”实现绿色吨半粮以后,几个人又坐下来琢磨这个新问题。
答案,是开展农业社会化服务。
2025年,叶松林团队给曲周的大户提供了大约1万亩的播种服务。不同地块的土壤条件不同、墒情不同、每个经营主体的意愿也不一样。他想出的办法是“信息化”,播完种后,告诉农户耕了多深、播了多少种、施了多少肥、后续出苗情况如何。
服务的对象也悄然发生了变化。“硕士期间是以服务小农户为主,经营土地后是以服务农民合作社、大规模的新型农业经营主体为主,再让这些农民合作社去服务小农户。”
合作社充当“中转站”,把技术从研究生手中传递到合作社,再由合作社落地到小农户,层层递进。
一个更大的样本是大河道科技小院与当地供销社的合作。
“大河道供销社辐射了曲周14万亩耕地。”中国农业大学资源与环境学院教授丛汶峰介绍,14万亩相当于曲周县20%的耕地面积。
科技小院的做法十分务实,先在供销社的1000亩地里,划出100亩作为对比田,把绿色智能肥等优化后的技术和产品用进去。“去年同田对比之后,产量差距很大,同时还省了肥,更加节本增效。”丛汶峰说,“通过这种方式告诉农民,技术是可行的。”
技术创新与技术推广同步推进,从1000亩走向14万亩。“科技小院在做样板的同时,正在带动一批人一起干。”中国农业大学曲周实验站站长张卫峰说,“这一批人成长起来之后,就可以给其他的老百姓提供更好地服务。”
走向4.0:从曲周到洱海,从中国到非洲
科技小院的故事,远不止发生在曲周。
在云南大理洱海畔,中国农业大学的金可默老师在古生村驻守了一千多天。三年间,洱海边的科技小院从1家发展到16家,村里的民宿从3家增长到一百多家。过去外出的年轻人,开始有人选择回来。
这正是张福锁所说的科技小院3.0,“把生态保护和农民增收这两件看似矛盾的事情,变成可以统一的路径。”
站在2026年的新起点上,科技小院已经迈向4.0。“4.0要解决的一个最核心的痛点,是让农户自觉地实现农业绿色发展。”张福锁说,“光靠讲大道理是行不通的,我们必须带着技术深深扎下去,和他们一起算清这笔‘生态账’。”
当下,科技小院的故事已经走出国门。在马拉维奇波科洛村,中国农大的非洲留学生爱德华回国后,运用从中国学来的“三招”——杂交种子配小型精播机、自制有机肥、科学防虫,将当地玉米亩产从300斤提升到了1200斤。“科技小院不是一套只适用于中国的模式,而是一种可以服务全球小农户的方法。”张福锁说。
2026年4月,“全国科技小院服务新型农业经营主体带农户单产提升行动”在河北曲周正式启动,目标到2028年联动100个以上科技小院,带动约10万户小农户共享增产增收。
四个“90后”贷款包下的1000亩地,正是这个行动中的一个样本。还有越来越多像叶松林一样的年轻人,承包百亩做研究的沈云鹏、陆远;自建有机肥厂的杨若贤子;把曲周优质麦做成法棍面包、打进市场的付山;从绿色吨半粮里“长”出文创产品的张凯烨……一茬一茬的研究生,正在田里的不同角落,扎下不同的根。(光明网记者 武玥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