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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平的生态散文集《天生草原》是一本诗意充沛之书,为我们展示摇曳多姿的草原自然之美,挖掘游牧文化中源远流长的生态智慧,蕴含着对人与自然关系的深沉思考,把读者带到了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诗和远方。

诗和远方,永远是人类不甘平庸的精神眺望。或许正是因为厌倦了身边的生活枯燥乏味,人们有了对诗和远方的渴望与追求,进而认为诗在远方,只有远方才有诗意的光芒。艾平的生态散文集《天生草原》是一部讲述其故乡呼伦贝尔草原的书,是一本诗意充沛之书,故乡就是她的诗,就是她的远方,她在这里且歌且行,一个个真切的草原故事,流露出朴质自然的情感,以天地之辽阔、古今之深邃、善恶之昭明,构成一个璀璨壮丽、生机勃勃的草原童话。
天地大美,铺展草原壮阔画卷
对于身边的自然,我们可能因为朝夕相处,慢慢变得熟视无睹。美国生态作家爱默生感叹:“真正说来,成年人是很少看见自然本身的。大多数人不曾见过真正的太阳。他们纵是看见了,也只是浮泛地‘看见’。对于成年人来说,太阳照亮的只是他们的眼睛,但对孩子们来说,太阳能透过他们的眼睛照进他们的心田。如果一个人是挚爱自然的,那么他的内在感官与外在感官就总是息息相通的,纵然他已进入成年,其童心仍然不泯,他与苍天和大地的神交成为他日常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当他与自然独对时,一股激越的欣喜将流遍周身。”(《论自然》)艾平称自己是“呼伦贝尔之子”,对故乡饱含深情,一直保持着发现自然之美的童真之心。她说:“我离不开这里铺天盖地的植被,更痴迷于这片土地对万类生存的诸多启迪。头上碧蓝的天,脚下碧绿的草或者银白的雪,那清冽甘甜的空气,还有把手伸进白桦树下的草地,瞬间就能触摸到的潮湿,那万万年前的温暖,万万年前的气韵,是对我永远的召唤。”(《时光走上了草原的神情》)故乡呼伦贝尔,不仅是她的衣食父母,也是她的良师益友,是她心心念念的人间天堂。
读这些散文,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电影大片似的视觉盛宴。艾平宛如一个挥洒自如的画家,把她的颜料泼洒在天地之间,用她的画笔豪情铺展,如痴如醉,一幅幅浓墨重彩的草原风景美轮美奂,如诗如画,炫人眼目。亘古草原,长风如歌,万物灵动,四季皆是“舞蹈的盛典”——雪花飞舞、云朵舒卷,百花摇曳如美人柔姿,河水抖动似绸缎飘摇,天空之上,苍鹰振翅翱翔,碧波之间,天鹅翩跹起舞,真是千姿百态,美不胜收(《芦苇之舞》)。放眼呼伦贝尔大草原,眼前是一望无际的绿色海洋,每一株草都在奉献花朵,那摇曳的繁华,犹如漂浮在海面上的星星,五光十色,熠熠楚楚,“每当风儿吹过,它们便翩然起舞,一闪一闪地把阳光撞成叮咚响的琴弦”(《在那百花盛开的草原上》)。这里星空深邃灿烂,仰望之时,银河繁星如波,勺子一样排列的北斗七星,像明亮的雨滴徐徐坠落,让人感觉到它们雨滴一般的清冷,却不可触及。“洁净的光芒是它们伸出的手,在不可知的苍穹里诱惑着我。”(《守候黑嘴松鸡的爱情》)这里靛蓝色的黎明,点缀着隐隐的银光,凝滞的河流如白龙蜿蜒,河面上裸露的冰块,偶尔眨眼似的一闪。“苍穹像一个演出前的歌者,用沉默等待阳光。”(《白雪森林》)作者笔下的草原、森林、星空和黎明,如此缤纷多彩,感性灵动,给读者带来强烈的视觉美感。
生生不息,深情礼赞万物生命
艾平的散文充满对生命的礼赞。呼伦贝尔在北纬 47°到北纬 53°之间,几近冻土带,一年只有不足一百天的无霜期。“春、夏、秋三个季节便挤在这一百天里奔跑,每一种植物都是百米冲刺的运动员,奔跑着发芽,奔跑着开花,奔跑着打籽,奔跑着完成生命基因的使命。”(《萨丽娃姐姐的春天》)对于大草原,每一种草都是大地的血肉肌理。
碱草看上去貌不惊人,却是牛马羊的主食,民以食为天,碱草是牛马羊的天,牛马羊是牧民的天。碱草在草原上长得漫山遍野,连绵成片,见缝插针,几乎无处不在。一般人不容易辨认,只有牧人才可以找到它们。“碱草是极好的草,它的好,是根本上的好,是牧草中无与伦比的好。”(《原生草》)那些貌似柔弱的芦苇,实则有着坚韧的生命力量。风暴来临时,芦苇任凭摇撼摧残,一遍遍地起伏,一次次挣扎,那种坚韧就像勇士的义无反顾,永不屈服,永不言败。“它们知道自己有根,也懂得自己离不开风,便在羁绊中获得了婉约,在束缚中得以年年岁岁花相似。”(《芦苇之舞》)
她笔下的动物更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给茫茫草原注入无限生机与活力。在草原人的眼里,每一只鸟都善良可爱,百灵鸟教他们唱歌,蓑羽鹤教他们跳舞,大鸨教他们播撒草籽、除掉有毒的甲虫和蝗虫,鹰隼、雕鸮帮助他们消灭鼠害,天鹅告诉他们对爱情要忠贞不渝(《大鸟盛放如花》)。天上的雄鹰俯冲而来,落在岩石上,开始巡视四野。“它双眸冷若两粒褐色的冰,它钩状的长喙紧紧闭合着,呈现出青铜器的气质。它以君临天下的心态,获取想要的一切。”(《在阿敦乌拉的天上》)被人误解的大鸨,在作者眼里美如草原上盛开的大花。“这些盛放如花的大鸟个个鲜亮夺目,它们头部的羽毛是清爽的浅灰色,臀羽洁白如雪,颈背的羽毛或橘黄渐棕红,或淡褐色渐棕加褐色斑纹……它们逐队成群,翩跹起舞,五彩飞扬,可谓罕见之美。”(《大鸟盛放如花》)那些小小的红蚂蚁也并不卑微,而是充满智慧的神奇生命。红蚂蚁用砂石粒覆盖巢穴,铸就保家卫国的铁壁铜墙,“当棕熊肆无忌惮地靠近这些让它感到焕然一新的红蚂蚁巢穴,立马就尝到了智者的厉害”(《我在大森林里找你》)。《驯鹿之语》尝试从驯鹿的视角讲述驯鹿和人的故事,从“食物”到“家人”,从猎杀到共同成为“主角”,演绎了人与自然从对立走向和谐共生的文明发展之路。
天人合一,沉淀和谐共生自然哲思
人是自然之子。面对自然母亲,人类应该如何选择自己的行为?什么样的文化才称得上是生态文化?奥尔多·利奥波德说:“当一个事物有助于保护生物共同体的和谐、稳定和美丽的时候,它就是正确的,当它走向反面时,就是错误的。”(《沙乡年鉴》)从捕猎到游牧,草原文化一路走来,视天地万物为一体,充满了生态智慧。草原不只是一幅风和日丽的画,不只是一种远在天边的闲适。“呼伦贝尔的美是一个天人合一的境界,那悠久的文明是其中最有深度的风景。”(《风景的深度》)作者多年在草原上行走,不仅看见了草原的富庶和美丽,“更重要的是,作为一幅意蕴深深的生态帙卷,草原让人类在漫长的岁月中找到了人与天地的吻合点,形成了天人合一的价值观”(《在那百花盛开的草原上》)。鄂温克牧民的袍子胸襟上镶有红、黑、蓝三条彩带,分别象征着火、土地和水,体现了敬畏自然的生存理念,“在漫长的游牧生活中,他们知道是草原、河流和火种在庇佑着他们”(《阿哈的金牌》)。葛根额吉和巴特阿爸没有孩子,他们把草原上的羊群和骏马,湖里的天鹅、鸿雁、蓑羽鹤当成自己的孩子。葛根额吉和巴特阿爸去世后,天鹅聚集在额吉的蒙古包前,咕咕鸣叫。“它们记得每年南归的时候,额吉都要为它们送行,它们习惯了额吉一声声呼唤它们的名字,管够地吃额吉撒给它们的小鱼虾。”(《雪无止境》)一只在羊群中长大的小雁,“它不知道自己是一只雁”。当年几个偷雁蛋的贼毁坏了大雁的巢,这只小雁没能诞生在父母羽翼之下那温暖的巢中,但是它很幸运,诞生于一个草原母亲的手掌中,得到妈妈般的呵护(《羊群中的一只雁》)。鹰的领地里没有百灵鸟,没有旱獭子,即使霸气十足的狼也不敢轻易露头。牧民孟和沙和这只鹰有过激烈的交手,此刻他坐在鹰的视野里,隐隐约约听到雏鹰细嫩的叫声,不由得想起蒙古包里开饭时的情景,“仿佛有一条湍急的河来到了平缓的草原上,绕成了一首九曲十八弯的歌,孟和沙的心情变得比水还柔软”,人与鹰有了心灵的相通(《在阿敦乌拉的天上》)。善良的老祖母保护着在自家门前生产的母狼,在她眼里,“牛羊也是草原的孩子”,好牧人是会跟草原说话的人,是懂得疼爱牲畜的人(《你就这样把草原交给了我》)。
艾平的草原童话中不仅有真善美的礼赞,也有假丑恶的警示。草原是很脆弱的,挖一锹,一场大风过去就成了一个小沙坑,没几年就漫延成一块沙地。“千千万万的草彼此在地下根连着根,在地上手挽着手,编织造就的天衣无缝,草原上的每一棵草都不可或缺。”(《在那百花盛开的草原上》)广袤大草原上,违法捕杀动物的行为时有发生。2015 年,作者到呼伦湖自然保护区公安局采访,看了一段干警抓捕盗猎犯罪嫌疑人的录像,原以为犯罪嫌疑人是外来的游民。“干警们告诉我,不是。我只有久久的沉默。”(《聆听草原》)一个狡猾的盗猎者在山间寻觅,远远地跟踪母熊和它的孩子,就在母熊下河捕鱼的时候,他抓住一个熊崽,将其装进木笼,放置在事先布置的陷阱旁边。母熊听到熊崽的叫声,飞快赶来营救自己的孩子,结果落入陷阱。母熊的另外两只熊崽活生生地被抛弃在林中,当时它们还是婴儿(《林区的民间故事》)。这些故事如此残忍,令人心惊。
古老的游牧文化走到今天,注定要在坚守中与时俱进。粉红色的儿童自行车,太阳能电池板,平板电脑,网红牧人,新事物日渐丰富,“草原的现代生活已经来了”(《时光走上了草原的神情》)。生活五光十色,内心依然有着不变的信仰。来自北极冻土地带的珍稀大鸟雪鸮把呼伦贝尔草原当成它们的三亚,环保志愿者周晓亮为了让它们不被猎杀,在不远处的牧民家住了下来。夜里,周晓亮经常在零下 40 多摄氏度时起来瞭望四野,他说:“我的耳朵也成了雪鸮的耳朵,十里之内的汽车声完全能把我叫醒”(《在呼伦贝尔的雪中》)。四月,小草透出新绿。牧民道尔吉依然把羊群关在圈里。每年这个季节他家都要休牧,到五月下旬,草长到半尺来高,营养也丰富,就不怕羊啃了,小羊羔已经学会了吃草,“这时把羊群放出去,正值水草丰美,恰到好处”(《在那百花盛开的草原上》)。在草原长大的萨丽娃姐姐戴着老祖母的红珊瑚耳环离开了家,总觉得老祖母的红珊瑚耳环会说话,终于回到了日夜思念的故乡。人们看见她家的牧场上盖起了铝合金的接羊羔的糕棚圈,看到她家蒙古包后面停放着现代化的打草机,看到她家草场的高坡上安装了一排排太阳能蓄电池,她那些有品质的羊卖出了好价钱,萨丽娃姐姐“在这个古老而崭新的时代里成为聪明智慧的新牧人”(《萨丽娃姐姐的春天》)。
何为生态文学?反映自然的文学在哪里?梭罗认为:“只有用风声和溪水表达心声才算诗人;只有像农夫在春天打下木桩由寒霜冻实那样,在措辞中实实在在采用原始词义才算诗人;只要写作,就让落在纸上的文字在其根部依然附有泥土才算诗人,尽管它们会被挤在图书馆霉变的板架之间,但依然会遵从天性,在那里每年为读者奉上鲜花和硕果,让它们跟周遭的大自然获得共鸣——也只有这样才算诗人。”(《漫步》)
艾平的散文,为我们展示如此摇曳多姿的草原自然之美,挖掘游牧文化中源远流长的生态智慧,蕴含着对人与自然关系的深沉思考,把读者带到了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诗和远方,是生态文学原野上的一道亮丽风景。
(本文刊载于《环境教育》2026年6月刊,作者刘友宾,系中国环境新闻工作者协会主席,生态环境部宣教司原司长、新闻发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