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米，去壳前称为谷子，古称粟，也叫稷、禾、粱，是中国传统“五谷”——稷、黍、稻、麦、菽中的首席代表。其中，稷和黍是两种不同的作物：稷即谷子（小米），黍即黍子（黏性的黄米，俗称黄米或糯小米）。稻是水稻，麦是小麦，菽是大豆。也有一种说法认为“五谷”中的稻可以用麻来替换，但无论哪种说法，小米（稷）始终位列五谷之首，足见其在中华农耕文明中的核心地位。

  中国人的小米情结

  小米在中华文化中的分量，从文字本身便可见一斑。“禾”字的象形，来源于小米植株的形态：一竖一横象征茎秆与叶片，顶端一撇勾勒出下垂的穗头，寥寥数笔，形神兼备，折射出先民对这一作物的深刻观察与情感依赖。

  古典诗文中，小米的印迹随处可见。《诗经·国风》中“硕鼠硕鼠，无食我黍”，记录了先民对鼠害蚕食粮食的无奈与愤慨；《小雅·黄鸟篇》连续以“勿啄我粟”“勿啄我粱”“勿啄我黍”三句呼告，道出了小米作为主粮的珍贵。而“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黄粱一梦”“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等诗句与典故中的“粟”“粱”“粮”，指的都是小米。

  中国人对小米的情感，不是简单的“爱吃”，而是一种深入文化骨髓的饮食记忆。

  从先秦到唐宋，从诗词到农书，小米的身影无处不在。《齐民要术》《汉书》《吕氏春秋》《马首农言》《论衡》《汜胜之书》等历代典籍，对小米的栽培技术、储藏方法和食用方式均有详细记载。可以说，一部中国农学史，半部都和小米有关。

  在民间饮食习惯中，小米粥长期占据着独特的位置。北方人把小米粥当作“养胃”的首选，无论大病初愈、产妇调养，还是日常养身，一碗热乎乎的小米粥几乎是标准答案。南方人或许喝得少，但“小米养人”的观念同样深入人心。

  这种饮食习惯的形成，一方面源于小米确实具有健脾和胃、滋养气血的实际功效，另一方面也与中国人数千年的食用传统有关。长期以小米为主食的饮食经验，使得中国人的肠胃对小米粥产生了天然的亲和力与适应性。

  小米的三次“退场”

  小米曾是中国的绝对主粮，但从历史的长周期来看，它经历了三次明显的地位衰退。

  第一次衰退，发生在隋唐时期。此前，魏晋南北朝是小米种植的鼎盛时代，小米稳居粮食产量和消费量的头把交椅。隋唐以来，小麦种植面积持续扩大，水稻的栽培技术也在长江流域日趋成熟，稻麦逐步取代了小米的传统优势地位。

  第二次衰退，发生在明清时期。彼时，玉米和甘薯等美洲高产作物传入中国。玉米抗旱、甘薯耐瘠，单产优势明显，迅速向传统小米产区渗透。小米的种植面积再次缩减。

我国近代谷子生产面积及单产变化

  第三次衰退，发生在改革开放之后。上世纪80年代以来，中国农业进入了高速现代化阶段，水利灌溉条件大幅改善，化肥投入量激增，小麦矮化育种和玉米杂交育种相继取得重大突破，单产水平飞跃式提升。同时，除草剂的普及和农业机械化程度的提高，也使得小麦、玉米等作物的轻简化种植成为可能，而小米在机械化和轻简化方面长期存在短板。在这场“产量革命”中，小米的种植面积从新中国初期的1.5亿亩进一步缩减，如今稳定在每年约1500万亩，年产约500万吨原料，大致是新中国初期水平的十分之一到八分之一。

  小米从中国走向世界

  虽然小米的主产区始终在中国，但小米从未“安分”地留在一隅。

  苏联植物学家瓦维洛夫经过对全球农作物种质资源的系统考察，最早提出了世界农作物起源的“八大中心”理论，其中中国被确认为“东亚起源中心”。起源于中国的农作物种类极为丰富，小米、水稻、大豆、黍子等均在其列。中国的农耕文明因此也被认为是世界上最早发端的农耕文明之一。

  考古学证据显示，小米的起源核心区域，大致位于太行山脉沿线，向东北延伸至内蒙古赤峰一带。这一带集中了中国最古老、最密集的谷小米考古遗址。小米从这里出发，开启了它的全球之旅。

小米的传播路径

  向东，传入朝鲜半岛和日本列岛，进而抵达俄罗斯远东地区。至今，小米仍是日本和韩国传统饮食文化中的重要食材，韩式小米粥、日式小米点心等都是这一传播路线的文化遗存。

  向南，传入南亚地区。印度至今保留着一定规模的小米种植，是仅次于中国的世界第二大小米生产国。

  向西，这条路线最为壮观。小米经青藏高原抵达新疆，在新疆通天洞遗址留下了古老的考古证据；随后继续西进，经中亚传入西亚，最终到达欧洲。

  有趣的是，虽然小米在欧美国家也有种植，但它们的用途与中国截然不同，欧美种植的小米，主要不是给人吃的，而是用来喂鸟。全球范围内，将小米作为口粮消费的，主要还是中国。目前，中国生产了全球约80%的小米，印度占一小部分，其余零星分布在欧美的鸟食加工产业链中。从这个意义上说，小米是一种极具“中国特色”的粮食作物，不仅原产于中国，也主要由中国人消费。

  从一碗粥到一个产业，小米再续辉煌

  如今，小米早已不再只是一碗粥。

  在产区层面，中国的小米种植已形成了鲜明的地域特色分布。山西的沁州黄、汾州香，甘肃的龙山小米，陕西的米脂小米，内蒙古的赤峰小米……各地凭借不同的土壤、气候和品种资源，培育出了各具风味特色的优质小米品牌。这些品牌小米在市场上受到消费者青睐，价格也远高于普通小米，有力地促进了产区农民增收。

  在消费层面，小米的饮食形态日益多元化。从传统的小米粥、小米饭，到小米锅巴、小米糕点、小米面条、小米饼，再到小米饮料、小米功能性食品，加工业的快速发展正在不断拓展小米的消费边界。近年来兴起的“杂粮热”“养生饮食”潮流，更让小米这一传统食材焕发出新的市场活力。

  在产业链层面，科技进步为小米产业提供了强大支撑。过去十六年间，小米单产从每亩105公斤大幅提升至292公斤，单产增长对总产增加的贡献率高达93.35%；耕种收综合机械化率从9.3%跃升至60.5%；全产业链产值从178.69亿元增长至659.2亿元，年均复合增长率达8.5%。小米科技进步贡献率已达66.92%，超过了同年全国农业科技进步贡献率的平均水平（63.2%）。从育种到种植，从加工到品牌运营，一个现代化的小米产业体系正在加速成型。

  小米，这粒从远古走来的金黄色谷粒，承载的不仅是营养与健康，更是中华民族万年来生生不息的农耕智慧与文化基因。无论时代如何变迁，一碗小米粥里，始终盛着中华文明最朴素的温度。

  出品：科普中国大国粮策

  记者：肖春芳 宋雅娟

  科学性审核：贾冠清（国家谷子高粱产业技术体系首席科学家、中国农业科学院作物科学研究所创新团队首席、中国作物学会粟类作物专业委员会副主任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