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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姚利芬
《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纲要(2026—2030年)》全文未直接出现“科幻”二字。不过,如果进一步观察“十五五”关于未来产业、科技创新、文化强国以及文化科技融合等方面的整体部署,又会发现,科幻事实上已经与这些战略方向形成了越来越紧密的关联。尤其是在“未来产业”“推进文化和科技融合”“发展新型文化业态”等政策方向推动下,科幻与未来产业,开始呈现出某种更深层的互动。
这种嵌入,首先体现于“未来产业”战略布局与科幻之间形成的高度镜像关系。《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明确提出,要前瞻布局量子科技、生物制造、氢能和核聚变能、脑机接口、具身智能、第六代移动通信等未来产业。这些技术方向表面上属于硬科技范畴,但其共同特征在于:它们都带有极强的“未来性”与“陌生性”,既超出现实社会的日常经验,也超出了公众的直接认知能力。未来产业真正面临的挑战,不只是实验室里的技术突破,同时也包括社会如何理解它、接受它、想象它,并最终将其纳入文明经验的过程。而科幻最核心的功能,恰恰在于为这种尚未到来的技术现实提供“可见性预演”。从《三体》中的智子、高维空间与黑暗森林法则,到《流浪地球》中的行星发动机、全球协同治理与深空迁徙,中国科幻所建构的,已经不只是文学意义上的幻想世界,而是一种关于未来科技社会的认知模拟系统。它通过叙事、影像、游戏、沉浸式体验等媒介形态,把抽象技术转化为公众能够感知、讨论乃至情感性进入的社会经验,从而在技术研发与公众理解之间建立缓冲带。某种意义上,科幻真正生产的是“未来的可理解性”。因此,“十五五”重点布局的这些“听起来还有点科幻”的未来产业,与其说只是恰好具有科幻色彩,不如说它们本就需要科幻作为社会化认知的预演机制。科幻产业也因此成为未来技术社会化运行的重要认知基础设施。
“文化与科技融合”构成了科幻产业在“十五五”中的另一条切入路径。规划纲要提出,要“推进文化和科技融合,推动文化建设数智化赋能、信息化转型,发展新型文化业态”。表面上看,这是一项面向整个文化产业的部署,但若从当前中国文化产业结构观察,最能够同时承担“科技表达”与“文化转译”双重功能的,恰恰是科幻产业。因为科幻天然位于文化想象力、科技创新力与产业转化力三者交汇的中心地带。过去相当长时期,中国的发展逻辑多体现为“科技+产业”的双轮驱动,而进入“十五五”阶段后,一个更深层的变化是:国家竞争开始从单纯的技术效率竞争,转向“技术、产业、文化”三位一体的文明竞争。未来世界的竞争,不光是“谁拥有技术”,还是“谁能够解释未来”“谁能够定义未来”。所谓未来叙事能力,本质上是一种把技术路线、价值观念、制度逻辑与文明想象整合为整体性未来图景的能力。而在这一层面上,科幻的重要性已经远远超出普通文娱产业的范畴,它开始承担一种国家未来文明叙事生成机制的功能。美国长期通过好莱坞科幻、硅谷神话与太空叙事塑造全球科技文化领导权,日本则通过动漫与赛博文化输出未来都市想象;而中国科幻的快速崛起,意味着中国也正在尝试建立属于自身的未来文明表达体系。因此,“推进文化和科技融合”对于科幻而言,意味着其开始被正式纳入国家创新体系与文化强国战略的连接结构。
这一逻辑,在“太空经济”与战略前沿科技布局中体现得同样明显。2026年,中国航天科技集团发布“十五五”新蓝图,提出推动太空旅游、太空资源开发、太空数智基础设施、太空交通管理等新领域发展。过去只存在于科幻作品中的空间文明想象,正在逐渐转化为现实国家战略。其意义在于中国科技发展开始从传统工业文明迈向“宇宙尺度”的新阶段。在这一过程中,科幻与现实之间的关系也发生了根本变化。传统工业时代往往是先有技术、后有叙事,而今天越来越多时候则是先有叙事、再有工程。科幻通过建构未来场景,塑造公众对未来社会的期待,并在社会心理层面提前完成对重大科技工程的情感动员,从而形成一种对技术创新的反向牵引机制。它所提供的,已经不仅是灵感意义上的幻想,实际上呈现的是一种关于未来方向的“工程欲望”。因此,从深空探索到人工智能,从脑机接口到具身智能,科幻与前沿科技之间正在形成一种“想象、研发、产业化”的循环结构。技术为科幻提供现实基础,科幻则为技术提供社会想象力与文明意义。
再来看地方。山东在“十五五”规划草案中正式吸纳“科幻产业”进入文化产业科技创新行动计划,意味着科幻实质性进入省级国民经济与社会发展规划体系。成都将“科幻+文创”列为核心产业赛道之一,推动具身智能、元宇宙与科幻场景协同发展,加快“中国科幻之都”建设。北京出台科幻产业三年行动计划,并提出到2027年重点领域产业规模突破千亿元的目标。这些地方探索的意义在于,其标志着科幻产业已经开始从中央层面的战略逻辑转向地方层面的系列实践。中央提供的是方向性框架,而地方则通过产业政策、空间建设与场景营造,将这种未来逻辑转化为现实发展机制。科幻也由此开始成为城市竞争、文化创新与未来产业布局中的变量。
如果说“十四五”时期中国科幻产业完成的主要是规模扩张与产业成型,那么,“十五五”时期的一大变化在于其制度属性的转型。科幻不仅是文化消费品意义上的内容产业,而正在成为国家未来治理体系中的一种认知基础设施。
(作者系中国科普研究所副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