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葵

  提起孤独，人们常想到老人。

  然而，孤独并不只属于老年人，它在中学的校园里也同样盛行。如果将孤独简单理解为“身边没有人”，那青少年似乎不该孤独——他们从早自习到晚自习，身边从不缺少同龄人。但孤独的产生，不仅在于社交的数量，更取决于社交的质量。当社会关系的深度，未能达到内心期待的程度时，孤独便悄然滋生。作为成年人，你可能也曾有过这样的体验：围坐在一张大圆桌旁，人声鼎沸，却依然感到孤独。这个瞬间，或许能帮你理解青少年的处境。

  青少年的孤独，源于多重原因，既有客观环境的推波助澜，也有主观心理的微妙作用。

  首先，过度竞争的学业环境，让他们既不安又孤独。学校难免重视成绩，但当这种重视走向极端，学习便成了一场赤裸裸的排位赛。成绩与排名被视作“硬通货”，成为衡量自我价值的唯一标尺。这种氛围催生了一种普遍的孤独：考低分的孩子看不到自己的价值，考高分的孩子则时刻担忧“优势”能否持久。同学，甚至好朋友，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潜在的对手，彼此暗暗较劲，让本该相互支持的青春，变得疏离而孤独。

  其次，放大自身缺点、将完美当作“常态”，也阻碍了青少年的社交。青春期，往往是一个人最敏感、自我评价最低的时期，他们不容易看清自己的价值。一旦发现缺点与不足，便容易揪住不放，在脑海中无限放大，甚至担心自己会成为笑柄。他们倾向于非黑即白地看待世界，一次不完美，便意味着彻底失败。这种将完美视作“常态”的思维，让他们自我否定，也认定别人不会接纳自己，因而不敢主动走近他人。

  第三，青春期自我意识的觉醒容易加剧与父母的冲突。进入青春期，孩子最重要的任务是探索“我是谁”。在这一过程中，他们更在意同龄人的目光，父母的影响力自然会减弱。青少年渴望掌控自己的生活，而有的父母“不甘心”慢慢退出，试图把孩子拉回到原有的轨道，角力之下，冲突在所难免。与此同时，青少年也常用“完美”的标准审视父母，发现父母处处不达标。这种“相看两厌”的局面，容易引发亲子矛盾。感觉不被父母理解与支持的青少年，也更容易感到孤独。

  最后，无暇社交，也缺乏面对面的真实互动。当代中学生的生活，被繁重学业填满，八小时睡眠都难以保障。大部分时间与精力都投入学业，所剩无几的闲暇，也常被电子屏幕占据。从前的青少年，放学后常三五成群，追逐打闹，说说笑笑一起回家，情绪在这样自然的互动中得以释放。而今天的青少年，不少由家长接送，即便结伴同行，也往往是各自低头盯着手机屏幕。缺少面对面的真实互动，便少了学习处理人际关系的机会，青少年也更容易在社交中受挫，从而“主动”选择更孤立的生活方式。表面上看，手机提供了便捷的社交渠道，但诸多研究表明，社交媒体使用得越多，越容易感到孤独。青少年不仅少了玩伴，更失去了在现实世界中建立深度关系的能力——而这种能力，本应是抵御青春期孤独最坚实的防线。

  家有青少年的父母，姿态尤为重要。要有意识地向后退一步，懂得有所为、有所不为。如果家长能展现出平等、尊重与理解的姿态，青少年会感到自己被当作“大人”般对待。遇到需要管教的时候，切忌提高音量或指责谩骂。首先要让自己平静下来，坐下来与孩子交谈，允许他们表达，不打断，耐心倾听，再心平气和地说出自己的想法。这样做，并非卑微，而是在给孩子“打样”，教会他们如何尊重他人。

  学习已经是青少年生活中的一大压力源，对大多数孩子而言，这份压力已经足够沉重，基本不需要父母再额外“加压”。与孩子交流时，尽量避免总是围绕“学习”打转，也不必太过主动追问成绩。否则，家长很快会发现，孩子根本不愿多聊。若是有空，不妨带他们去户外走走。手机对青少年的影响，是一个值得深入探讨的话题。值得留意的是，澳大利亚已限制16岁以下未成年人使用社交媒体。这一做法，或许会在更多国家推广开来。此外，还要支持他们与同龄人面对面交往，鼓励同学朋友之间相互支持。

  父母还应帮助青少年发现自身的优点，别吝惜你的欣赏。针对青少年的咨询的一个体会是：如果家长找不到孩子的优点，那么青少年多半也对自己持否定态度。找不到自我价值，便难免深陷自我怀疑，陷入“内耗”的泥淖。

  （作者系心理学博士、中国科协研究员、二级心理咨询师；工作单位为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